给女儿的信:断裂家族史中重构文化记忆




1

妳和我们第一次在手术房窄路相逢的时候,妳竭力嘶喊,声音洪亮震耳,仿佛叫嚣:“我是谁?今后往哪儿去?”那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心生。

妳的诞生,冉冉,让爸爸因此有了坚实的理由,重访过去,重新梳理家族脉络,供妳开拓未来时好好参照。

在希腊人看来,所谓文化,缺乏记忆则难以形成,甚至文化是记忆的一种形式,惟有透过代代相传的集体回忆,才能确保文化得以延续下去。不过,记忆从来根据回忆人的现实需求而有所筛选,不乏拆散与重组,想象与创造。将来妳亦能以新的现实考据,重新想象这段家国史。

因着各种因素而离乡生活的人,在全球市场完善后的今时今日已有过亿,整体规模比过往移民潮来得更大更广,除了寻求庇护的政治难民及迫于生计压力的经济移民外,如今还有挟带大量资本的投资移民,及知识精英的技术移民。而妳的母亲则属于另外一种:跨国新娘。

流动的全球化格局下,我和你妈在16年时完成一场人生大事,她那时挨着太平洋的风,缓缓往南中国海为爱前进,最终落脚在马六甲海峡边上,转移身份成为马来西亚台湾太太团的新成员。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属于马来西亚移民第三代,土生土长的马来西亚人。对移民第三代而言,所谓的远距离民族主义色彩,早已褪色至几近苍白,惟立于本土的爱国精神却十分饱满。所谓的民族主义的民,乃是华夏子民——是的,妳太公的原乡在中国福建,他与兄弟父母在百年以前,辗转迁徙而到南洋落地生根,然后开枝散叶,繁衍后代。

三代人在多元社会环境生活的结果,便是促进各式文化相互交融,因此妳爸爸我的知识结构无可避免趋向混杂,相对于单一语言民族而言,我的思考途径就像妳阿嬷巧手下的百家布一样东拼西凑而成。往好处想,是多姿多彩;往坏了说,学识曲曲折折、杂而不精。

不过,这也许是未来城市文明的大趋势,根据专家预言,2050年全球三份之二的人口会生活在大城市里,届时,各个城市无可避免地需要拥抱多元混杂社会结构,更大规模的迁徙活动必然促成更多的文化渗透景象。

冉冉,这个时代,互联网技术普及各个国家、个体网络越发强盛、国族边境主义逐渐稀释,政治已难全面操控权力,社会形态不再持久坚固而犹如波流般捉摸不定。

这个时代的我们,深受安华以及净选盟街头运动的影响。我们无数个个体世界,不愿仅受以社群或国家为代表的共同体、以及单方意识形态所牵制,所有个体皆有权利选择理想的生活方式,自主规划多元重叠的共同体之界限,制订属于自己独有的核心精神。

你看,藉着互联网普及,马来西亚普罗群众再也不愿受原政府的强势围堵,终于联合无数个体的一致心愿,在一场全国大选中推翻腐朽执政集团,实现建国六十年来的第一次政党轮替。


冉冉,你爸爸我出生自华人新村,长大成人后,我才知道这是英殖民统治下为了隔绝华人与马共而形成的人为聚落。

华人新村是马来亚在独立以前,英殖民政府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长达十二年时逐渐发展出来的产物。当时代表华人而成立的马华公会,积极协调其中,极力保障作为劳动力输出的南来华人免于遭受遣返的命运。孰知六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在全国大选里几乎全军覆没。

从七十年代到现在的四十年里,我从华人新村迁徙到花园住宅区、再到卫星城镇,华人新村带给我的景观记忆仍然最为美丽,我在那里油棕园与橡胶树林之间攒存了最为难忘的童年往事。但成年以后,我发现极为遗憾的事实便是新村是为了隔离族群、分而治之的产物,并非多元社会应该鼓励的社区形式。

我相信所谓的家园、地方、社区、集体记忆等诸种人文地理概念因人而异。冉冉,今有专家解释,地景陶养人理解世界的观念,并影响将来介入世界的方式。新村的隔离色彩,虽然在我出生以后已然式微,但上一代的对族群冲突发生以后的恐惧与阴影,还是颇为频繁经由父辈母辈间接地影响着我们这一代。

他们是移民第二代,直面应对差异与共存的现实问题。



2

冉冉,我的爸爸妳的阿公,出生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马来亚联邦。那时候的马来半岛仍被日军占据,英联邦军队撤退,马共为了保卫家园与日军持续展开游击战。1945年日军投降后,英殖民政府重返半岛管理国家,与马共短暂和谐共处过一段时日,不久后与马共产生重大政治分歧,便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展开剿共行动。

为了隔绝华人支援马共的经济与粮食,新村计划(又称毕礼斯计划Brigg’s Plan)便在这样的考量下仓促通过,几年之内,犹如集中营般的四百多个新村在全国各个范围成立了,妳阿公一家于是被英军从十五支的油棕园老家迁入仁嘉隆新村里,过着实行粮食医药管制、全村外围被铁丝网围拢、出入皆有门禁的社区生活。



这场时长十二年的紧急状态在1960年马共宣布投降后,终于结束,集中营般的管理模式也才从新村撤掉。这场名为镇压“叛乱分子”的剿共行动,如今回望,实为帝国主义者为了保护殖民地的利益,以及国际冷战背景下意识形态之争的热战行为。

而住在新村里的人,成了两种意识形态——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的角力场,反复被双方夹持、怀疑、威胁等,如今已是许多年过八、九旬老人不堪回首的历史经验。妳太公、伯公,也因被告密者举报的缘故,曾被送到扣留营里监禁数年。

妳阿公跟随太公过了一辈子的务农生活,以在园区开垦耕作的方式,换取养活我们兄弟六人的经济面包。作为移民第二代,阿公面对的生存课题自然与太公不太一样。

研究离散课题的柯立佛(James Clifford)提过,离散族群经常在两点之间摆荡,一点为根(root),是原点、家国、故乡;另一点则为路(route),是移居地、未知、未来。

妳大可依这两个点来隔开阿公与太公,作为他俩思考的面向。

柯立佛认为,世界各地的离散社群普遍拥有的历史经验包括流离失所、错置、自我调适等经验,这恰恰说明我们家上两代面对的生存问题。

太公那一代人自二十世纪初以拓殖者的身份逾境迁徙而来时,带来原乡语言、文化与习俗,与移居国——马来半岛的生态可谓格格不入。这是那一代人对文化根系的执着。而文化融合之路,则落到了妳阿公那一代的脚下,尤其是马来亚独立以后。



由代表三大种族的政党组成的联盟在1956年与英殖民政府谈判成功后,翌年马来亚联邦便宣布独立为自治国,成为马来亚。那是大批中国公民纷纷放弃中国国籍,转而效忠本国的时代。

六十年代末发生的五一三冲突,是族群权益矛盾激化的一次意外,也是国族边境主义发酵的一次结果。所谓国族边境主义,便是将某个地方紧密联系于特定族群,认为他们与生具来具备某种权益,并合理化某种排外情绪和行为。面对排外的另一方,则忿忿不平于自身长期致力开埠的努力,未获得公平合理的补偿。

翌年为了保护在地土著权益,政府推行新经济政策,较后又颁布国家文化政策,皆把马来民族以外的族群排挤至边陲之处,使华族接受的经济、教育、文化资助与其推崇的主流文化相比,皆不对等。这是一项尝试同化他族的长期策略,而政府自那时开始,对发展他族语言、文化的想法,一直抱持“用者自付”的冷对态度。

冉冉,我懂事以后便察觉阿公对参与宗亲会有着极大的热枕,在勉强糊口的那些岁月里,他仍然努力从手指缝里抠出一些微薄资金来赞助华教,回馈华社发扬文化所需。这是一条移民后代在移居国努力展望未来的路。而根系,仍然紧紧系在路的初始端,原乡亲戚对建设地方的需求,与走向未来的阿公之间形成一条往返走廊,用以返乡探亲、资助祖祠与学校。

关于中国国民与大马公民的争议,到了七十年代发生的大事记——时任首相阿都拉萨会晤中国领导人毛泽东,宣布马中建交,北京政府确认不再承认马国华人为侨民、停止支持马共以后,终于告一段落。往后纵有余音缭绕,也总是政治幕僚存心挑拨而已。

七十年代末,阿公生下了第五个儿子,妳爸爸我。先辈努力的结果,便是让我们这一代人全无挂碍地接受多语教育及特别为多元社会制订的教育纲领,而非单一文化教育,并展开多资多彩的多元文化生活。

冉冉,所谓地方,并非凝固不变,只允许圈定特定时间与空间条件,并限定固定单位诠释地方历史、阐述地方特色。整部世界历史,包括经济、文化、艺术形式的发展,是各方人士带着不同目的迁徙且刺激当地文化的结果。例如,丝绸之路促进香料贸易,影响各地饮食文化。



马来西亚是个移民社会,早期此地自然资源极其丰富,才吸引诸多西方帝国前来拓殖、采矿、发展;又因大量劳动力之需,殖民者才广在中国与印度招募劳工,促成二十世纪初那一波移民潮。

妳太公一家,便是乘坐那一趟载满劳工的帝国大船才下到南洋来的。


3

太公出生于二十年代的中国福建安溪县紫泥乡,那时孙中山已在南洋获得许多华侨鼎力支持,革命成功并推翻晚清政权,成立中华民国,中国最后一个皇帝溥仪终才退位。

民国初期,各种革命势力相互割锯,终于在二十年代末爆发国共内战,加上天灾不断,农村资源贫瘠,各地频闹饥荒,死亡人数剧增,住在广东、福建等沿岸一代的中国人,遂纷纷响应欧洲工业革命队伍,到东南亚、加拿大,美国等地充当华工,协助采矿,开发城镇、铁路、种植园等。

冉冉,太公一家便是这样跟随英殖民帝国在中国东南沿岸的号召,离开孱弱的原乡,而到南洋来寻求活路,开启人生往后的篇章。自明朝中叶以后,华人陆陆续续到东南亚诸岛发展,清朝中叶帝国殖民时期人数尤其剧增,有数据统计,仅马来半岛就约有五百万华人前仆后继过来谋生。

惟早期许多华工出身农村,文化教育不高,对地方与宗亲感情浓烈甚于国家,政治意识普遍薄弱。民国知识分子梁启超到旧金山唐人街造访时曾发出感叹,说他们:“爱乡心甚盛,不肯同化于外人。义侠颇重,冒险耐苦,勤、俭、信”,可是“无政治能力,保守心太重,无高尚之目的”。(《新大陆游记》)


发生在马来半岛,妳太公那一代人身上的则具体表现在申请公民权一事上,英殖民政府曾试图回馈辛苦开发马来半岛的华人,开放公民权申请,惟反应异常冷淡,惟恐遭受政治算计,以致申请者稀疏。到独立前夕,众多华人才在华团催促下,于国父东姑阿都拉曼在1957年宣布国家独立以后的一年里,陆陆续续申请属于自己的公民权益。

中国知青陈丹青说过,中国人更愿意认宗族文化,认同宗、同乡、同姓,却不一定认识国家的概念,这也大概可解释早期在马来半岛谋生的华人思维了。

妳太公,是仁嘉隆安福堂的发起人之一,他们颜氏几人在战乱时抱持捐助贫困请援同宗人士的目的成立宗亲会,如今回看其建宫简介,妳爸爸我仍时有感慨。

“溯自古往来,信昂不一,佛教乃为一环,公元一九廿馀年间,因故乡纷乱,族亲诸多来马谋生,对故乡供奉安福堂三圣尊王,亦多于家中奉祀之,间或有疾病者,祈求灵药,无不有求必应,然无一宫宇,以资供奉,众皆感不便,乃于一九四三年间,集众商议,而醵资建宫于双溪县诗愈港颜承山之园地,崇奉归一,继于一九四九年间,装有金身,香火日盛,未几,于一九五一年当局施行紧急法令,移民于仁嘉隆新村,佛宫亦不能倖免,乃于一九五三,由颜克忠昆仲,令堂林香女士献地于安福堂建宫,继而颜承蜞献盖亚铅全座,众等逐醵资兴建”。





4

冉冉,妳是新的混杂体,糅合我与妳妈两种艺术基因里的反叛特性,将来一定也不容易与现实妥协。

妳出生的这一年,这里独立建国已有六十年,往日掌权的国民阵线因为无能公平照顾各个族群,已经彻底失势。如今,希望联盟成为马来西亚人民新的托付对象,负责实现大选以前许下的政治承诺。

带妳回去造访那不很久远的过去,知道爸爸的家国与文化记忆,是希望妳能因此对未来稍窥门路,保持流动,并记住那句老话:“滚动的石子是不长苔藓的”。


(本文已刊登于《当今大马》艺文速写本子,25/06/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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