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1.10

送别

与恩师胡建成合影


师傅、师娘、师兄弟妹和聚一堂 I
师傅、师娘、师兄弟妹和聚一堂 II


2010年秋末初冬,因公之便,到了北京一趟办事后与众好友相聚;后转杭州,蓄收江南山色湖光之气。

阔别两年,给师傅师娘请安之余,少不了细说近况,并谨听谆谆教诲。由来疑惑于艺术某个点上颇久,今次相见,不忘和盘托出,胡老师则用了一晚上,像他给漂亮女儿说睡前故事一样,细心地点出了一些迷津,果真有彻悟之效。

和师兄弟久未见面,在展览当日重聚,情绪亢奋,可是晚慰劳宴上敬酒声此落彼起,场面喧闹,能促膝交心之时少之又少,短之又短,酒后饭饱以后不禁说不够,还要再约再聚。

隔日,我,刘宇,尊海三人在涮锅店里敞开了聊,聊过去的事,聊画面上的事,却彼此不愿提起生活上的事。怎么说呢,学吴冠中先生说一句罢:’没有工夫,也无从谈起,长歌当哭,不愿再歌再哭‘。那刻,我们是纯爷们,聊的都是雄性的壮志,也许此刻仍未酬,但他日谁说乌鸦不能变凤凰,鲤鱼不能跃龙门?

喝了点小酒,我们仨的热颊上携带禁不住的笑意,踱步走在花家地南街上让冬风吹拂,我说起那会儿在怀柔响水湖的一些破事儿,几人不必听清楚也都痴痴地笑,笑得摇头晃脑。

不够不够,我们从南街走到北街再去喝茶。

普洱茶一进喉头,浇灭了胡言乱语的兴头,另一扇门才渐渐开启——是准备殉道的艺术家情怀。我们说学院传统和当代视角的差别,谈科学结构和抽象情感的结合,分享制作材料的探索和发现,剖析’曲高和寡‘、’曲低和众‘的厉害等等等,无一不聊,聊无不尽,字字珠玑,淋漓畅快,非常有意思。想,研究生毕业以后,发生诸事以来,堆积了两年的见识,这才痛快一一铺陈开来,与灵魂知己相互交换,才不致成了胸中闷血。

我们最后在亚麻李材料店相约在下个秋天,或某个春天,在京郊搜奇峰、打草稿,才道别说珍重,各自继续经营艺术道路去。看着尊海背着六米多的亚麻布的身影逐渐消褪后,我才上了公交车,和刘宇分手。上车后,突然察觉皮衣兜里的一百块买茶钱。唉,刘宇这家伙干的好事。

送别后,我不禁又惆怅了。待在北京的几天,还匆匆分别见了梅子、世琅、学彬,而错过的那些,只盼下回再聚。每相聚一次,等于离别又一次。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尔后在虎跑山李叔同纪念馆里,我终于明白了里头的情愫。



’悲欣交集‘呢?说的又是什么?老吴说他不明白,愚钝如我就更不明白了。

9.11.10

速写mama KANDAR

所以,休息了一周,又开始工作了。

到了Kemuning人潮最凶的mama KANDAR画速写,看着各种族和谐相聚在一空间里,却又各自隔离,河水不犯井水。久没到嘛嘛档画速写,用了半小时干坐着,聚精会神地收集形象,头,像个墙上风扇般左右来回晃动,促进空气缓缓流动。

孟加拉外劳依然在旁关注着我画画。后来画得眼睛累了,结帐正要离开,他提出了翻阅我的速写本的要求。在他小心翼翼翻看每一页的时候,我在他脸上看见了小孩般清澈发光的眼神,和微微撅着略带兴奋的嘴唇,不由生出许多满足感来。

最后他指着其中一个黑点,问道:ini rokok?

我笑得合不拢嘴。





4.11.10

这是个特别神清气爽的早晨

老朋友
老哥老嫂、老弟、老小的侄儿侄女
老战友

老哥,老板
老爸老妈
老颜





因为阳光并没特别刺眼,也没全然躲着,姿态是温煦而微笑着的,微风是轻轻在散步着的,所以,应它之邀,我没打算窝在家里,打算拿着速写本到处走走看看,想想明年的个展内容,然后晃晃荡荡游神到晚上,再到陈氏书院上社会学,到喝完茶为止。

不过有些话先想试着记录下来。

怎么说呢?嗯,三十三年以后,终于实现最初的梦想了——在个环境不错的画廊里,做个小小的个展。不过,比起塞尚五十七岁的第一次个展,凡高的一世人都没一次机会,我简直幸运到爆。当然此刻不是想说,这个画展对我意味着什么,因为这种东西得沉淀了几年以后,再根据当时需要而总结出来的。

我只想说说一些挺荒谬的片刻感受。比如说,当我看见父母兄弟们、侄儿女们、姑姑表妹们一起出现在展出的场景时,心里不期然生出一种奇异感受来:他们也许一生都没认真看过一次画展,只因眼前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的热爱,便卷进来了这样的场合,并且跟着我的妄想起舞。

这样的境况底下,一些我儿时的场景,不由地陆续浮上记忆表层来,比如那会儿我老哀求老妈多给几本被写完的习作簿来——即那些哥哥过去年级的习作簿,福建话我们管它叫‘歹簿’,因为家里穷,开支被严格把关,所以不会故意买一本图画本来给我放肆的——然后我便可利用每页被写满的空间外,那小小的、空白的天界和地界里涂鸦。某些页面,老哥如果过于节俭,把天地界都写满了,便会遭到我的投诉和埋怨,骂道:这厮连这小小的空间都没留给我!!

那会儿,每拿到一本新的‘歹簿’,我便可以消耗几个午后的时光,让自己把身躯连带下半身伏缩进藤制的沙发椅脚下,然后只露出小笼包似的脑袋瓜和双手来运动。不过,这样的好康,必须等到一年复始之际,等待有习作簿被写完了,我才能肆无忌惮地撒野。如今回想,觉得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抒发和快乐,可以让自己的手自由地随着脑袋的思潮而摆动,由空想到实现出来,是一次又一次的填满欲望,和挥发满足感的过程。

然而长大后,对待我的绘画事业,我也只是奢想着一直延续这种纯绘画的快乐而已,想着可以满足一次又一次的奇思怪想,动机非常单纯。

但是不说出来不痛快,这种纯粹带来的快乐,必须同时忍受各种复杂心思的投射和误解。所以后来我的总结是,这种行为之所以可恶,也许便是它过于纯粹,而且无为了。

于是呢,服务于商业艺术的人才抨击纯绘画更靠近功利主义卖更多钱这样的论调出来了,讥讽纯绘画的人都只自闭地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之中,远离人群不切实际没有实际功力这样的论调也出来了,甚至搞纯美的人总以一副高姿态对待生活,乃至脱离生活原来的意义这样的指责也出来了。但仔细想想,这些话并不需要特别去辩论,因为站在对方的角度,这些原因都是站得住脚的,都是合理化他们的事业或人生方向的理由,反驳起来肯定各说各话,而且容易交缠不清。所以,算了。

伫立在我的画面以前,我其实仅仅想着贪婪地多玩一些我自以为有趣的事物。可是请别把我这些想法和我在其它事项应该尽的本分混在一起谈,那样对我不公平。也凸显了指责者的恐慌。我不会特别生气,但是我会一直记住这些话。

只是,如果你在看画时有少许共鸣的话,请让我知道,我会心花怒放。像有个收藏家,收画之余,意犹未尽地打电话告诉我她在这些画前很激动,说看着那些跳动的色彩时很愉悦,并且要我日后在她小小的空间里,弄出十几张画来,这点便让我觉得兴奋不已,只消想到有人不会开口告诉我他喜欢什么东西,希望我依着我的喜好而不是他的喜好来作画时,就诧异原来真有一群人煞有其事地看着画家在胡闹啊。

看见至爱家人和挚友离奇地出现在这样的一个空间时,我的心真觉得乱温馨有趣的。后来画廊主人大概看见太多人无序且无聊地坐在各个角落里,影响他的售卖和谈判工作,而嘱咐我带大家去吃自助餐时,我也边吃边心里觉得爆笑:脱序真是个好东西啊。

我很回味当初告诉某些朋友我想画嘛嘛档那些红桌子红椅子,和那些roti canai啊teh tarik啊外劳啊等等事物的反应:‘起笑’阿,这样的画谁要看?或者问:这有什么意义?这种反应,如同事先张扬的肯定一样,它仿佛在暗示:‘嘿,这事值得去做’。于是我千方百计想着拖各种人进来我的画里,经过一场又一场自己和自己交战而极具戏剧性的思考活动,种种盘算过程,都着实地让我过了几把干瘾。

我没在指望着它们大卖或忧心忡忡它们会滞销,我在意的是,我还能纯粹地玩多久?在无聊的人生里,如何继续兴奋地排遣每刻无聊时光,才是我对快乐摆出的度量衡。

我不会轻易忘了自己画画的初衷的,这初衷,一直向我最欣赏的漫画家千叶彻尔看齐。我老说自己赶画,很忙,但忙着的过程,又把他那长篇的《好小子》和几本短篇集又看了一遍,可谓十分忠实秉持忙里偷闲的品性。


‘阁楼上的小画家’,千叶彻尔



所以,结语竟是,我一直念着那晚忙着说话,精灵的小侄儿在旁干等着的画面,他老妈子在旁老催促着他,他也不动如山,一副临走前非要跟我说一声再见才离开的姿态,如今想起,真使人心疼而且他妈的想要踹他屁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