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理想国》骗子的忠告(二)








古希腊智者柏拉图所以视制造幻觉的工匠为骗子,原因中肯,并非无可理喻。他在《理想国》里那么以为,模仿的技艺无非被动再现事物,不是通达真相的途径,因此,他不主张把这种他唤作卑下的活动,称之为艺术。

当然,‘再现’不是问题根源,毕竟在柏拉图的理念里,原型远胜一切,如何再现,都属于模仿,意义微薄。受教于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的理论,柏拉图重视抽象美,能将蕴藏在数学里的和谐、对称和尺度,技巧性地置入物质中再现,才能靠近理念世界。所以他推崇建筑艺术,尤於手工艺术。

关于模仿原型这个见解,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后来提出了有力的驳斥,他以一种更靠近现代的概念来诠释模仿这个行为:艺术的本质,就是模仿。不过,他为模仿所定下的注解,在于它可以把原型表现得更美,或更丑,它并非忠实地临摹原型,而是自由地接触原型(见注一)。这个概念将主体转向了艺术家,而非柏拉图所认为的原型凌驾一切,可谓跟现代艺术强调的自由精神平行。

柏拉图心态上蔑视艺术家,以致认为他们只是工匠,依我看来,问题根源在于他认为工匠“被动”,尤其“被动地模仿”等于被原型驾驭,缺乏自由意志。所以,‘被动’复制原型的一门手艺,既毫无技巧可言,也远离真理,自然不被重视。

今日在马国,重看两千年前发生的故事,依然亲切,因为这种错将模仿、再现、幻觉当艺术活动看待的事,还是频频发生。不只很多人将艺术行业当成一门手艺看待,即使很多艺术家自己也那么认为,也许有者心里超然地不那么以为,但实际上手上操作的,就是被动地模仿原型,毫无自由意志。

就我在美术学院求学、而今授课的观察所得,国人看待美育的姿态,使人摇头兴叹。我没唸过美工班,但透过中学唸美工班的学生口中得知,原来许多中学设立美工班的目的,理念相当荒蛮,就如两千年的想法一样,校方认为艺术即模仿再现工艺,毫无逻辑可言,正好适合对逻辑智能训练不敏感的学生。於是我常常可以听见校方习惯把这些学生往美工班里推的传闻,他们以训练手艺的思维,编辑美育课程,漠视数学逻辑与文史知识,乃至美工班成了变相的画画兴趣班。同时,也经常出现校方热衷劝退美工班学生、或干脆不让他们参加政府评估考试的现象,为的就是今天仍然屡见不鲜的混蛋理由——避免影响学校总体成绩

一般人的刻板印象之所以在两千年后仍然没什么进步,原因之一自然是马国的艺术氛围严重沙漠化,原因之二,就是美术教育严重滞后了,这还得多亏刘玮伦在《学业成绩不是教育的终极标准》(见注二)那么提醒了我。

今天大概不会有人反对,马国基础教育早已畸形发展,走入仅以实用为取向的功利主义道路了,所以德育、体育、群育、美育等当属净化人心的课程,偏偏冷漠耽搁。尤其当诸多学校一再上演为了怕影响学校总体考试成绩,而禁止‘笨学生’进考场考试的戏码,就不难明白,到底有多少的校长和老师,比《理想国》骗子还要混蛋了,他们沉迷制造更具欺骗性的幻觉——让人以为考试总体成绩上扬,便是教育程度成长了;教育程度成长了,社会便该进步繁荣了。

但是,审视今天种种社会乱象,扪心自问,一味追逐经济成长的社会,因此变得更文明了吗?答案恐怕是贫富差距造成的掠夺案,好像成长得更快;贪婪舞弊促成的社会乱象,也似乎紧跟於后。

这是不是得归咎到我们的教育制度一直迷信于催谷考试成绩远比塑造人文素质重要,才导致我们社会除了制造出一群学术机器(也不怎么学术),也对等生产出一群公民意识薄弱、艺文水平低落的社会大众,还得请教专家学者开研讨会去评估一下。

只是,几十年下来,社会竟然有了美术科乃安放‘笨学生’之处的观念,也养成了艺术家不会读书,只好画画的刻板印象。这些‘笨学生’从被安排到美工班上课,到毕业为止,都显露了校方的歧视态度,和错误诠释美育功能,导致学生在陶养感情的过程中,全无自由意志可言,而长期领略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酸楚后,终于形成了法国哲学家丹纳(Hippolyte Taine)所说的被动人格:‘他流落在萎靡与腐化的人群间,觉得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却又不甘屈服,只得整个逃避在艺术中’(见注三)。再用柏拉图的语境理解,马国艺术如今不只远离真理,还被动地远离社会了。

然而美育在马国的基础教育中,仅能如此被卑微地看待?

恐怕最先提倡以审美教育促进人类感性与理性和谐发展的德国文学家席勒(Friedrich Schiller),及发表《以美育代宗教说》的中国教育家蔡元培,不会同意这种视角。

不仅不同意,他们还要从棺木里头跳出来,骂街一番。

(续)


注一:引自[波]瓦迪斯瓦夫·塔塔尔凯维奇《西方六大美学观念史》,刘文潭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第276页

注二: 参看刘玮伦《学业成绩不是教育的终极标准》,当今大马,2011年9月27日,‘当今我国的教育一直忽视学生的个性发展,一味在强调以统一的要求、内容、进度、考试 和评量来要求每一位学生,学习内容主要以训练学生的逻辑智能(数学、科学)和语言智能为主,而在德育、体育、群育及美育方面的教育大体上都不太获得重视’。

注三:参看[]丹纳艺术哲学》,曾令先 李群编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第11页。


(本文已刊登于《独立新闻在线》独立艺文,02/1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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