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11

没有重心的社会造型










先得从培根谈起。不是哲学家培根,而是英国画家培根(Francis Bacon, 1909 - 1992)。

培根的画,多使用人体和肖像画进行表达,但他画里的那些人物形象,从来不完整,往往被画家扭曲得面目全非,四肢走位。对此他自己说,‘人们应当认识自己是偶然的、微不足道的,在游戏当中必须抛弃理性’,所以他那些残缺而模糊的人体画里,都带有神秘的肢解痕迹,然他说这更靠近‘观念中的写实’,即他认为人只是短暂的存在,一切都在变化和消失,所谓肉体,说穿了,便是一堆血肉的有机组合,肉眼也许难以察觉,但血肉里的份子,时时刻刻骚动。

有人在艺术史那么定义培根的画,说这些形象极可能源自二战带来的精神创伤,所以,画家才都在创作不规则的残缺形象,一辈子经营使人看了倍觉惊恐的画面气氛,来表达他对战争不仁,以大众为刍狗般屠宰的内心经验。

大致介绍好培根的绘画思维,才能进入谢泽琳的绘画世界,尽管有人用凡高的笔触来形容他的画,然而他说他喜欢培根那种解构形体的逻辑。此前,我先得说明,在一个画家走入棺木以前,任何武断为他的创作盖棺定论的行为,都是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他最后会走向哪里。甚至,画家往往自己都不知道。

Falling Figure in Bathroom
所以,此刻我只能分享我的观画经验。这些观感,也许画家嗤之以鼻,或觉如遇知音,全凭二人知识结构相符与否而定。

泽琳在最近的个人展《To whom it may concern: Being》里造出了一大批极具骚动意味的形体。这些形体,据泽琳自己解释,他是透过视触的方式——用线条像盲人般触摸各种日常物件——建构出来的,具体方式是用底层黑色作为真实描绘痕迹,中层白色是连接碎片的桥梁,也是覆盖痕迹的角色,最后才运用些许色彩作为润饰,呈现意义。不过画家补充,他把意义那一层看得很淡。

虽然如此,泽琳仍从各造社会事件中感知了种种运动带来的冲击,汲取造型灵感,并尝试从中造型。 在画家经营的世界里,我看见了各种时而抽离,时而冲击彼此的团块,它们都脱离地心引力的束缚,没有重心,重力随处倾斜,有者干脆悬浮半空。诡异的是,身处在展场里,我即使宁静不动,各组画里那些贲张而骚乱的团块都像长了脚似的,自动迎面走来将我罩住,这致使我那心里平静的湖面,终于有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借鉴培根式逻辑,泽琳各组画的运动团块皆提醒了我身处当今社会空间的不安与无力感。

我想特别说一说坠落系列,这组画里的视觉形象和活动状态首先使我心悸。


Falling Figure in Pool
坠落系列分别有‘Falling Figure in Bathroom’、‘Falling Figure in Stairs’及‘Falling Figure in Pool’三张画,分别描绘在各种场合坠落的动态。画家坦言,这是他从这几年频密发生的坠楼事件中产生的过虑反应,所以才不由经常在一些日常背景里,投射他那神经质的被害心理。但早在画家分析创作缘由以前,我在展场里便已在画前产生强烈的颤动。赵明福与关税员坠楼事件,及面子书上各种失恋、失意的悲观坠楼示威,都曾经为我带来心理颤动,造成我每每经过高楼,脑筋里都要掠过文明与发展带来的悲剧之反思,感悟生命的脆弱其实就潜伏在普通不过的生活场景里。从泽琳这组画里,我看到的正是画家面对脆弱的直观结果,这种结果是心理运动的再造,即画家设法将构成他生命状态里的那些心理因素组织起来,并尝试从中调停冲突和矛盾,让感情找到合适的宣泄。所以,眼前那些向某点坠落而形成漩涡状的神秘式样,正是这几年画家面对坠楼新闻的心理痕迹,以及视觉记忆。但这个视觉记忆,深深牵动我心,以致凝视越久,心理起伏越高。

存在过的痕迹则是另一个画家关心的课题。譬如‘Nothing Happened Here’,便是709情愿活动的痕迹再造,画面各处充斥欲盖弥彰的黑白两面争夺手段,以及盖也盖不住的黄色思潮。画家说,这幅画的创作初衷,在于表明他对主流媒体的选择性碎片呈现下,对真相的锲求心理。这场画展里的其他画作,各组画里那些不可名状物都能轻易牵动我,那种团团转的氛围,都让我的思维不免往各种社会纷争进行主观臆测。当中,不免有对号入座的成分。

然而,观画本来就是一场再造活动,展场也只是一个提供心理补偿的平台,让各类观画者各取所需。而画家的创作,是经由自我观造以后,通过展览活动提供一面照妖镜,让过于方便的文明社会里容易麻木的心理状态一一浮现起来,藉由作品与自己对话。从画作里看到了悸动,便是情感上产生共鸣;没有感觉,也许是过多语言分析,麻痹了感知能力,亏待了双目;又或者是磁场不对,因而无缘对话,那也正常。

正如这场展览的名称,‘只给相关人士’,没在场见证过,触摸过,切勿逞强表态。

啊,好端端的,我竟想起了廖部长!

Nothing Happened Here

(本文已刊登于《独立新闻在线》独立艺文,13/11/2011)

6.11.11

踽踽独语










踽踽,用以形容一个人独单走路的样子;独语,即喃喃自语,或内心里絮絮叨叨地自我对话。

这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个展,记录了我从2002年至2011年的一些状态,主体是“我”,而这个“我”,作为马来西亚70后华裔,生长在后殖民时代马来主权的气氛下,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自有一番别扭。

策展人艾娃·麦克高文(Eva McGovern)在此展览——《踽踽独语》——的目录导文里那么说,“所谓独白,即戏剧或文学作品里的某个角色用以抒发个人情绪、困境或动机的内心对话。莎士比亚的戏剧就有大量采用独白形式的习惯,就像其著名戏剧《哈姆雷特》里的‘生存还是灭亡’。然而,画家却摒弃了言语或文字,而选择了视觉形式,连串地表现出忧虑、等待、落寞等等的马来西亚精神现状。画家从自己的成长背景切入,然后透过嘛嘛档/咖啡店的特殊氛围进行主题创作,来表达自己作为马来西亚华裔的失望与期望。”

是啊,为何不失望?

首先,我是华人新村的产物,而华人新村,是紧急状态下英殖民政府为了隔离华人与马共的产物。这个历史因由,我后来才弄明白,顷刻间,铁刺网从保护变成了隔离的角色,新村里的垦耕者(Squatters),被扒开表皮后,骨子里原来曾经是英军与马共政治斗争下受围堵的囚犯。这是我先辈的经历,虽然紧急状态早在我出生前结束,但那种自觉受围堵、被隔离的性格基因,悄悄地在我辈里平静地衍生,在无人提醒前,浑然天成兼难以摆脱。

其次,我也是国民型华小、华文独中教育的产物。这两个地方,便是两个小华人社区,所谓多元社会,对我来说全无份量,除了比·南利(P.Ramlee)和Lat的艺术使我着迷,连续十二年,我都在黄色脸孔的族群里囫囵成长,而我那些巫裔和印裔同伴,各自在他们的圈子里长大,但我们却在电视荧光屏幕里,报章上,永不知倦地勾肩搭背、唱歌跳舞。我没上本地大学,因为据说大学的艺术教育办得太散漫,而那时办得不错的玛拉工艺学院并不接受土著以外的学生,所以我进了私立艺术学院,结果还是小华人社区,并互相交换族群优越意识,同时承受用者自付的结果。

后来我终于上了大学,考取了学位,却是在中国北京这个大华人社区里完成的,我主动靠近了这个据说和我逻辑思维更靠近的族群。但结果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我没和他们经历过六四事件,他们也不知道茅草行动是啥,彼此肤色虽然都黄,但心里却疏离得很。

这回,从彼国回望故国,百味杂陈,矛盾重重,夜夜在床上独忖:哪个家才是我的家?北京情人和导师劝我回归“祖国”,但故国老家才是我心之所系的地方,而故国多元文化社会虽然层层间隔,但风土民情和饮食文化老早深根心头,丢弃,便如割肉般难过。



终于我还是回国了。但事过境迁,时日一久,人事往往都要变更的。也许是变糟。我那些一起成长的好同学及好弟兄,有近半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地方,转去更珍惜人才的国家了。这等于我的温暖就少了一半。而我那些巫裔及印裔同伴还是受有心人刻意隔离,散播仇恨,譬如马来文学《连环扣》又那么绘影绘声地描绘各族丑恶心态,居然当成了中学文学课本,吓唬懵懂的心智。所以只能在“一个马来西亚”海报里继续勾肩搭背、唱歌跳舞。这等于我的孤独就又多了一半。

围堵、隔离于是半自觉地成了我创作中的主心骨;剥离的碎片,是我此刻对眼前这个社会结构的看法。自08年毕业创作“我在嘛嘛档”开始,我便有意识地使用第一人称作为取景角度,然后把完整的图画分割成为多幅画屏,并着力表现受围堵的焦虑、等待、无奈、沉默等等长期储存在我眼里的各种马来西亚脸孔。后来第一个主题创作“身份的焦虑”,则首先尝试就长期围绕马国的身份课题,展开隔离式的表达。



对此,艾娃那么说:“虽然画家的艺术手法偏向写实绘画,但他热衷在画作里掺进变形的透视处理,同时使用多联画屏的方式,制作出迷茫且暧昧的视觉气氛,用以表现出波动不安的心理活动。这种特殊的呈现样式,恰好阐释了习惯於朝令夕改、随时改变视点/观点/标准的马来西亚思维——这个天天影响国人生活的思维”,恰好补充解释我对画面视觉形式的惯性处理。

今年在《踽踽独语》里的几组新画,“沉默的大多数”系列、“双溪嘉隆咖啡店”、“孤独的朋友”、“爱哭鬼”、“暴民”仍然围绕隔离、分割、孤独、杜绝对话等关键词展开创作。



“爱哭鬼”是自我写照,也折射华社爱诉诸悲情的个性,“孤独的朋友”则借朋友肖像投射我在新村成长的记忆,“双溪嘉隆咖啡店”承载老店里先辈们的困惑和期许,“沉默的大多数”和“暴民”则形成一个强烈对比。前者创作于709净选盟游行运动前,主要阐释各个华裔青年们的冷漠心态;后者则创作于709以后,记录这些勇敢从咖啡店走出街头,对反复失信于人民的政府表示抗议的“暴民”,这个黄色运动,让我在富都车站见证了它冲破族群藩篱的力度,连接各族,反抗跋扈霸权,也让我见识了新一代华裔青年的骚动。而这个骚动,最终还带来了一些民主的回声。



这国家的几个族群,都曾经各自踽踽独行,行过黑暗深处,黄色运动以后,是否预示黎明的曙光即将登场?

这完全得看大家啊!


(本文已刊登于《独立新闻在线》独立艺文,06/11/2011)




Gan Chin Lee: Soliloquy

9 – 26 November 2011 at Valentine Willie Fine Art
1st Floor, 17 Jalan Telawi 3 Bangsar Baru, Kuala Lumpur 
Tel. + 60 3 2284 2348 
Opening hours: Mon – Fri: 12 -8 pm; Sat: 12 – 6pm; 
Closed on Sundays and public holidays. 
www.vwfa.net

3.11.11

多春(貳)

Toh Soon
Cafe, 2011


‘多春茶座’,顯然是檳島小遊後的產物。

本該畫出更多檳島的人景物,但後來覺得那跟我個展的憂愁基調不符,且檳島在林首長的主持下,改變太大了,變得太有趣了,一片欣欣向榮之景,也就沒有理由強說愁了。所以這幅畫,交給G13放在Art Expo與其它畫家聯袂展出,卻選擇不放在個人展上。

後來被一對馬來醫生夫婦收藏去了,畫中人物小張也是醫生,這是微妙的地方。

在想,也許有一天他們輾轉也能碰頭?或許根本就認識了,才興致勃勃買下這幅畫?也許我忒看小了醫生圈子,這圈子沒理由那麼窄,況且本地收藏家本來就醫生居多。

Kinkyskiny處首先知道多春茶座這個饒有味道的所在,後來又連續在幾個部落格裡看到他的踪跡,而漸漸生出極大的興趣,所以到了檳島後便一連幾天見識了它的炭燒麵包和海南咖啡。多春茶座就設置在來來往往煩囂城市裡一條長巷裡,座位並不多,小而窄,因此搭台之必須,給過客們帶來了暫時棲息、短暫相逢的流浪意味。

所以,我的多春,便是窄而長的。

而我的多春季節,也似乎具有了短暫相逢的流浪味兒。


E-Invitation from G13

延伸閱讀: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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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個展,取名Soliloquy,獨白的意思。

在Wikipedia裡的解釋,'A soliloquy is somewhat of a device often used in drama whereby a character relates his or her thoughts and feelings to him/herself and to the audience without addressing any of the other characters, and is delivered often when they are alone or think they are alone'.而百度百科的解釋為“文学作品中人物语言的表现形式之一。指人的自思、自语等内心活动。通过人物内心表白来揭示人物隐秘的内心世界,能充分地展示人物的思想、性格,使读者更深刻地理解人物的思想感情和精神面貌”。

非常值得玩味的形式。所以,取了去年畫的大哭臉,作為邀請卡的封面設計。設計師老友Chai說誰要看你的大哭臉啊,但最後出來的效果,我們都覺得“它”哭得妙不可言。有幸讓老友Chai全盤設計這次展覽的各個相關項目,她和畫廊都幫我完成了傳達意念的重要使命,深深感恩!

'踽踽獨語',我取它作為展覽名称,意即一個人慢慢地走,孤獨地跟自己對話的意思。這個狀態,原來維持甚久了。



Solilquy, with VW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