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

刚在BP Portrait Prize脱颖而出的Daphne Todd给她的妈妈画的最后一张肖像。在画里,画家的妈妈仿佛重新获得了一股生命般,获得了不朽。这是艺术的奇妙功效。

这幅画,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弦,并把自己刚缓下来的情绪也同时激荡开来。因为不知怎么去记述一场死别的事,所以本来不愿再提起,但是画里的老人模样,偏偏一直环绕脑门,像顾城的诗里一般,对海里的鱼说了一声爱你,就把我对阿公最后的一些回忆都勾引上来,乱成一片,等待梳理。

我阿公,最后也和画家的妈妈这般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话说得不清楚也合不拢,眼睛也睁不开,指甲慢慢又红转白,待一个又一个亲人陆续赶到的时候,他仍然自顾自的喘着气,也不理人家。他比画里的老人瘦多了,只剩一幅干瘪的骨架,和不怎么好使的内脏,因为患的是末期肝癌,所以癌细胞一直在啃噬着老人的最后时光。我们一屋人等了一晚上,突然稍晚时分看见好转的迹象,看见他指甲渐渐恢复血色,嘴巴也随之红润起来,老哥高兴得快把喉管从鼻孔往食道延伸,为他注入一些流质物,补充养分。大家于是等着奇迹出现,等他张眼看有多少人替他加油打气。却在凌晨十二点半的时候,累得睡去的我才被老哥叫醒,说阿公走了。

我的五官纠在了一块儿。

后来短短的两个小时,商讨了后事后,即使人来张罗好法事须具备的炷香灯蜡、素衣素鞋,并为老人洗净凡尘,穿上他交待好的西装,安放在客厅里,让人做最后瞻仰。他一生都爱穿西装裤。这是最初从唐山过来打拼的第一代的衣着品位,打扮笔挺,从不肯马虎,小镜子和素色是成天带在身上的。

一共四天的法事,我过得有些糊里糊涂,脑筋不好使,说起话来也轻轻的没啥分量,要不,小针兄夫妇到来凭吊的时候,我怎竟忘了他是信徒的身份,还请他给老人上香。他随意问起何不画些速写,我后来画了。我本想画满一册子,最后丢入棺木中给阿公陪葬,怎知后来就画不下去,一是是毛小孩太多了,都在闹,还闹我的本子,二是情绪起伏,很难持续着做这件事。所以,本子还在手上。三年后吧。











那四天,我折金银纸的时候都在努力想着阿公与我相伴的最后时光,才想明白了,与其说我当他拐杖,带着他这里吃那里喝的,倒不如说他一直陪着我走过低潮。搬回家住近两年来,他老嚷着我带他吃肉骨茶、云吞面,吃着吃着就住出了些感情来。去年底我急着想搬到新家专心弄创作,他就跟我急,不吃饭,做不理睬状,跟阿姨们投诉,让我非得等到要结婚了,才搬。没想等不及那天,他就走了。

小侄儿对生死这事不太明了,老问,我一会儿答说阿公去了天堂,一会儿说放长假去了遥远的所在旅行,没有了拐杖的束缚,最后再问起,我认真地回答他灵魂和肉体的概念,并说十四天内他都会眷恋大家,趁睡觉的时候看大家最后一眼,给予祝福,他眼睛灵动地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殊不知两周后他妈妈向我埋怨,说小孩子上厕所都一定要让他陪着,怕阿公回来。嘿,这事似乎说明,我不太合适调教孩子。倒是老妈说她和工人在第一晚看到了阿公回来,看房间、看抽屉,看有没有人动了些什么。这事我很好奇,所以在第二晚的时候,赶累透的老妈去房内睡,自己留在客厅守夜,整晚却没啥收获,不小心就睡倒在沙发了。

面对和亲人死别,往上追溯,已是近二十几年前的时候了,那时我也像小侄儿般,不太明白往后再也不能见面的难过,只在最后送终之行上感染到某种气氛后,嚎啕大哭。如今长大成人,已知生命规律使然,所以虽然不舍,却能够理智地控制眼泪,在心里难过就好。

只是面对生离时,却往往鼻头一酸,几行眼水就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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