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天地


'Here and There',Alex Ong













另一片天地
 - 讀翁文豪《another sky》系列

台灣藝評人高千惠在『被遺忘的風景』一文中曾經說過,後現代藝術運動以後,風景畫成為了當代藝評的票房毒藥。她指出,各種風景畫的區域情感只要被渲染誇大,再灌上一些地理名稱,便能為作品泛出鄉土情的光暈來,憑著這個精神屏障,經常能讓美學與倫理退位。

由此,畫家翁文豪當初在鄉土情風行的大環境下,不知何來另闢蹊徑的勇氣,在其創作中不取地方風土人情,也不用民族歷史記憶,偏偏選擇普遍遭受漠視的題材——野花、石頭作為創作主題,貫徹數十載,偏執於一種庖丁解牛式的精神,反复磨礪、錘煉,樂此不疲——便格外彰顯出藝術家的反叛精神,而且,離群。

在南洋畫派風行之際,安守前人窠臼,依轍而行,在小範圍裡創造微差,著實可以行『打造集體家園』之便,圖得安身立命之利,輕易獲取青睞的眼球。但是,畫家卻走在另一條形單影只的路上,孜孜矻矻地潛修默練,終於成功賦予野花石頭以畫家桀驁不馴的風骨,以先行者之姿,創造出另一片清新雋永的天地來。這片天地,講究詩性,熱衷渲染色層,堆砌意象之美。

中國水墨大家吳冠中說過,一切藝術都應該趨向于詩。對此,吳先生解釋,詩包含了音樂的境界,文學的內涵,這裡不是指文學性的繪畫,而是指繪畫本身所有的詩性內涵。詩是控制藝術的,一切藝術的感人在於詩性的力量。對我而言,翁文豪的花卉畫,便是一種親近自然後所凝練出來的詩性意象。

如今,面對新作『another sky』系列,翁文豪聲稱仍然願意在這些被遺忘的俚俗平凡和花草榮枯之間,寄放更多糾葛的個人情感。這毋疑是一種絕不輕易變節的殉道聲明。

但其實不等畫家解釋,站在此系列畫前之際,那起伏跌宕的筆觸與層層疊疊的色層,早讓我瞧出了改變的端倪,畫裡深邃的靈魂,正和盤托出畫家經已由從前的明朗俊秀,逐漸往蒼茫的畫境過渡,並散發出一種過往不曾見過的嶄新境界來。雖然,畫作主題仍是西洋野蓍,但畫裡各個元素——構圖、形象、色調、主次節律——卻已然隨著畫家悲愴的心境,揮發出另一種詩意來。這是一種孤寂而黯然的詩意。

少年學藝時,已懾服於翁文豪畫下的端雅氣韻。彼時畫家對天地的感悟,柔和、旎,充滿對美好未來的嚮往,那些看似孱弱的野蓍草總在一片茫茫的潑灑色層之中,迸發出頑強的生命力,體現了畫家對弱勢的憐憫之心,也間接折射了畫家堅毅的品德,及對幸福的期盼。

惟物轉星移,歲月究竟無情,五味雜陳的情感記憶,終在藝術大門覓得出口,留下印記。混沌無序的節律,以及不安的恍惚意象,構成了『another sky』系列的主旋律,畫裡鬱勃淋漓的筆法,瀰漫全局,強烈流露出畫家舒卷自如、信步而行的自信,簡約爽勁,氣勢開張,意蘊氤氳。對比過往,如今畫家化繁為簡,掏空了畫面,精準細緻的構圖分割不再,繁華的榮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迷濛之情,疏落之景,佈局雖仍疏不走馬,但密布的卻滿是蒼涼之意,空靈之韻。

然而,掏空也許是一種淨化的過程,枯萎以後,另一股勃勃生機想必正蓄勢待發。萬物盈虧有時,在『無』的時候,欣賞單純的空靈之美,讓心靈悠悠滋長出另一片天地來,便是擁有的最初了。

(本文為完整版,刪減版刊登於南洋商報周刊的藝術平台,29/05/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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