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忧郁症







友人敬城兄终于推出其第二本个人绘本创作《你会回来吗》,画风奇幻,创作点子不断,是本地难得的优质插画家。有兴趣订购者,可到其个人网站浏览:



受其邀请,写了一篇观后感《城市的忧郁症》,刊登于该绘本后段。


城市的忧郁症

时间即意味着不断流逝的生命。如何善用时间(生命),是当代人需要思考的重大生命课题。

西班牙超现实主义巨匠达利(Salvador Dali)在其画作《时间的延续性》里,巧妙地将流逝的时间这一抽象非理性因素转换成一种叫人过目不忘的具象符号。那些被精细描写的柔软钟表,病恹恹地被挂在树丫上、或置在桌上、或在各种其营造出来的潜意识空间里,静静地流动。达利创造了一种‘妄想狂评论Paranoiac-critical’的绘画理论,充分把握出自梦境、记忆和心理学或病理学的变形要素,以分解、综合、重叠、交错等艺术手法再现各种令人激动的变形形象,真实记录其潜意识底下的梦中世界,轰动当时艺坛,因而在艺术史上写下震古烁今的一页,至今影响广泛。

如我在敬诚兄崭新绘本创作里仍见其深受达利式超现实风格影响,他乐此不疲多次巧用达利画下的柔软钟表、象形驴子,企图藉该约定俗成的符号性,表现谋和其脑海里想象的幻梦世界,当然再加上其一贯的哑彩与彩灰色调并置搭配(juxtaposition of muted color and chromatic grey),遂形成一种眼前可见的颓废、荒唐的末世感。

然而绘本故事中心实是关乎一个满怀梦想的少年马可祈望改变现状,力图改变环境不果后毅然逃离城市,继而在现实与梦境边缘展开拉扯,于是产生彷徨挣扎徘徊,内心矛盾交战。题材看来老生常谈,其实仍靠近这个城里甲乙丙丁们的心事,才察觉,这些年来这个城,已然拒绝成长,陷入忧郁境地。而离不离开回不回来,这几年一直成为城中来往人潮热门话题。

认真细想,这城的柔软钟表仿佛已被悄然调整,造成钟上秒针在树丫上闲散地漫步,以至城里百姓的时间骤然翻倍,延长流失速度,因而竞相展开最奢侈的挥霍:挥霍生命。

当整个集体习惯过一种无所作为、顺其自然的生活,拒绝为特别事务而忙忙碌碌时,情绪将变得冷酷、脆弱、消沉、乖戾易怒、反复无常。当集体把日子过得单调枯燥乏味,却因某些刺激话语变得暴跳如雷的时候,让撰写《忧郁的解剖Anatomy of Melancholy》的十七世纪学者罗伯特.伯顿(Robert Burton)来评断的话,他该宣布:这城市集体患上忧郁症了。


对,陷入忧郁和昏聩了。我们看见从士人显要到百姓间的言行举止开始内分泌失调,沉默与愤怒频繁地发生矛盾与冲撞,城市本该具有的理性与独立逐渐一点一滴消失在暗处的咆哮怒吼里,傲慢、幻想与狂妄则慢慢取而代之,侵蚀健康的身心灵。我们看见猜疑的病菌广泛弥漫在空气中,嫉妒与不安的毒素则聚集在各个角落里,随时入侵因缺乏思想锻炼而免疫力低沉的主体,进而造成主体精神分裂,情绪变得容易哀伤与沮丧,并且开始唾弃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和友爱。忧郁症患者容易自卑,但相应时候为了捍卫自尊会变得骄傲自大,表面坚持我行我素风格,实则暗自垂泪,怀疑自身才能。

罗伯特对备受折磨的忧郁症患者提出如此劝告:不要孤独,不要闲怠(Be not solitary, be not idle)。推想可知,忧郁症源自孤独封闭的生活环境,及养尊处优的懒惰习性。

显然,这城市养就太多疏于思考闲逸过度却沉溺于绚烂的五光十色里的忧郁症患者。这个群体漠视阅读、对文化艺术活动缺乏兴致,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严重缺乏得以热烈追求的远大目标与梦想,所以嘛嘛档、karaoke房、夜店、俱乐部等声光场所不止变成他们逃避枯燥现实生活的避风港,还成了盲目生活的麻醉剂。麻醉,以求对腐朽不公的制度失去知觉,达到对龌龊不平的竞争游戏视而不见的麻木效果,然后继续沉沦,形成忧郁、消极的生活形态和价值观。城里这群,抵制消费诱惑的意志力普遍不高,极易迷失于物质享受与品牌世界里,却原来为了寻得城市族群的认同感,殊不知这种认同,相当短暂。

艺术家是另外一种忧郁患者,因为蔑视失衡制度。法国哲学家丹纳(Hippolyte Adolphe Taine)曾经说:艺术家需是生性孤独、好思、富正义感的人,因为觉得自己流落在萎靡与腐化的人群中,觉得活着无非苟延残喘,却因不干屈服,而选择与外界隔离,逃避于艺术之中。他们活得清醒而不想与世同污,所以隔离于在自己营造的艺术国度里,独自承受创作的孤独。所以,艺术家的忧郁特质乃在追求潜心研究,为能专心致志而不得不摒弃创作以外的无用元素。惟我认为此种隔离却不能以逃遁空谷背离生活为前提,因为艺术“来自生活,高于生活”,一名成熟的艺术家需先广泛从生活汲取素材,累积丰富的生命体会,再配以所秉持的艺术理念与熟练创作技巧,才能创造高价值的艺术作品。

以中国明代神话小说《西游记》为例,在遭受无理压迫的封建时代里,作者吴承恩因仕途坎坷并有感现实制度腐朽,乃借笔下超现实的魔幻想象来表现普罗大众急切严惩霸权、征服自然的意欲,同时忠实反映当时社会不满于贪婪、昏庸、奢侈、蛮横的统治阶级与制度的时代思潮,深刻描绘浓厚的现实地方性色彩,从而使其达到辉煌的艺术高度。

看过一心理学报告,原来英国物理学家牛顿及德国科学家爱因斯坦均被列入可能患有忧郁症的名单里,这评断乃从他们全力投入研究工作、不问起居质量的生活形式与规律中衡量得出。据说两人皆讨厌交际,在喧哗人群中容易变得焦躁,以致情绪不定,所以宁愿选择独处于工作空间里,不愿随便挥霍时间,活得空泛。

认识敬诚兄已超过十年光景,真正达到熟络,是早些年一起在TOA执教鞭而共事的时候。去年秋日,他为绘本《转角,直走》到北京国际书展洽商,因而暂住于我在中央美院旁的小区房子里,因为事忙而不能尽心招待,至今我仍耿耿于怀。短短几周内,我们在异地热烈讨论过这城的社会民生、艺术发展与方向、生命价值、事业感情等问题,彼此倍觉无奈感慨却又不得不老实面对。那时他问了句饶有深意的话:你会回来吗?果不其然,如今这问题为他带来神来灵感,让其展现敏锐感受力与创作天赋于新绘本《你会回来吗?》之中。阅毕大作,我较看重内容传达出的生命励志价值,及背后体现出的特定环境下之时代思潮,甚于单纯的爱情三角追逐游戏。我察觉,故事主角马可的性格其实深被敬诚兄的积极热诚烙印其中,一看便知。

如今我也果然回来了。同样身处于好闲逸的封闭忧郁城里,同为孤独好思的忧郁患者,同在一块艺术土地上插秧,我觉得,生命价值虽因人而异,但是踏实地劳动还是无可否决的真谛。城里两种形式的忧郁,前者懒散、忠于守株、热衷埋怨;后者隐逸、不停反思、却自由支配时间。可惜的是,观察身边的年轻一代,大多属于前者,缺失自由意志和追梦的勇气,眼神呆滞地对待生活与工作环境,对于脚下土地的认识却仍一片茫然。

懒散钝化思想,往往让人沉溺于不如不做的事情,即无意义,又无具体收获。对这城的忧郁症候群,我说:不如多阅读吧!不如多劳动吧!只是,如果城市本身患上忧郁症的话,我却该如何?
你呢,你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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