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09

同学会




打着二十周年纪念的小学同学会,出席的人数果然相当有保障,这当然少不得三位美丽而活跃的熟女抛头露面、积极策划,才能促成此会。然而杀手锏是,谁能抗拒安排在节目尾段的幸运抽奖?

说的是仁嘉隆华小89年度毕业生的同学会。

这晚,基于滥情救世的理念,大家都怀着赤子之心而来,并抛夫/妇弃子一个晚上,用滥中有滥、情中有情的姿态相聚一回。


阔别二十年,使得‘变化’这个主题,变成当天晚上最抢手的课题。从不变、小变到大变,大家谈得不亦乐乎,毕竟有朋自远方来,住得近的那些也来了。

它也算是个相认大会,想像两个人各用自己食指指着对方鼻尖,然后瞪大眼睛,互斗眼力和记忆,直至一方先把塞在脑皱角头里的名字抠出来,另一方则负责把杯里啤酒干完,这场脑力比斗才算作罢,但如果你的眼神不小心与另一个新鲜又熟悉的眼神接触到,则又自动启动战斗状态,再把整个流程运行一遍,乐此不疲。感觉像很多只蚂蚁不断用触角相互磨蹭。

我被某些人指出一点也没变,也有另些人说变得根本认不出。我则认为,这跟个别视觉能力的敏感强弱,以及对方在你的世界里占的位置大小有关。

但有些在我世界里没占什么大位置的老同学,我还是一下就唤出了对方名字,这可能跟我害怕被罚酒有关。



我在小学念书时候的合照少得辛酸,这可能是仅有的几张之一。我感觉那时大家都像小笼包,软泡泡的,没什么棱角,皮肤也都极好,不像二十几年后的今天,满目苍痍。看着看着,就想念起北京的小笼包子。

前排左二是我。站着的是美丽的秦木鸾班导师。



为了修补记忆,我翻了翻小学毕业纪念册。这是因工作没能到会的老友添源那时给我写的祝福语,是册里写得最漂亮的一则,压根儿不能与他现在的阳刚气质搭在一起。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有心思画那些小插图?我后来UPSR考得还挺不错,现在看回来,必须感恩他的祝福。

话虽如此,他在抽奖环节里抽到了大礼篮,现在在我手里,我在想着要不要独吞。


13.8.09

消亡的过去

A picture tells a thousand stories, 指的是图像和观者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意指主体与客体之间,往往相隔万千层次交错的想象力挥发,缥缈虚空,遐想无度。

纪实老照片尤其热衷向现代人提出揣测的邀约,作家们从泛黄老照片提供的线索而转化成独立作品的大量例子,证实了被切割下来的生活碎片,往往比一段口述历史、或一部纪实影片,来得更具延伸空间。

老照片的特质,来自一种神秘的沉默,至少它从不推翻观者的自以为是;另一特质,则是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提出的:它跟死亡/消亡有关。

老照片总能轻易唤起观者的忧伤情绪,对岁月消逝、人事已非的现实情况赶到无奈,陷入一种缅怀的氛围里。它同时提供了‘过去’和‘现在’的分野线,让爱忧伤的人在没办法拥有‘现在’的境遇下,误认为至少拥有它,就代表拥有‘过去’,并认为它足以成为一段朦胧记忆的佐证。

然而这个被复制术生硬禁锢下来的佐证,实则来自摄影师突发而至的一种创作角度,和一种自鸣得意的诠释,它所能提供的,也许只是廉价的信息——一种带着奇怪组合而靠不住的假在场信息。它毕竟复制不了照中人物的关系,就算主体曾经参与其中,但也阻止不了主体记忆痕迹的萎缩,它仍然需要主体一厢情愿的想象,才能圆就一段记忆。




我的新加坡远房亲戚,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带着那五岁的可爱小女儿,来我厝小玩了几天。离开前的一刻,他把我们几个堂姐弟从睡梦中拖出来,做为烘托他女儿的背景,拍成了这张三星拱月式的照片。在这段记忆里,我仍然记得的是:那个背对淡黄色阳光的摄影师,以及心底莫名的雀跃和期待,不过这些讯息,没办法从我脸上装出来的睡意解读得到。可惜的是,这以后再也没见过对方了,倒不知道当时她得意些什么。

8.8.09

两老


虽然一年来过得纷纷扰扰,但我至少感恩有个机会重新认识我家两老。一个88岁,另一个仅差一岁,已携手共度了60个年头。

人生有多少六十年?……不,有多少人能有至少一个六十年?

六十年乘两老,该有一百二十年两种角度的长卷故事可铺陈,可偏偏人生到了薄暮之年,嘴角边上都会构成一种紧抿的姿态,仿佛失去了话当年的心情,而我能从其唇湾嘴角里抠出来的只字片言,往往只构成线条平直的咏叹调,无风无浪,天凉好个秋。

是习惯了没有愿意倾听的观众吗?为何再也不轻易睁开眼皮?

想为两老绘制一幅联画,像十五世纪画家弗朗西斯卡为费德里克公爵夫妇制作肖像的一种形式。从前肖像绘画的其一特征就是炫耀画中主人的财富,画中的他们经常是一幅穿金戴银的高贵模样,还配有各种图式设计的装饰品,看起来非常精美。

我阿公阿嬤则有什么?

被区隔在新村的海外华侨能炫耀些什么?

1.8.09

金山 Gold Mountain Blues


整个四、五月教课外的劳动成果,总算随着前天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显现了。

当时承蒙十月美编赵哥的厚爱,向出版社推荐我这个海外华裔的身份背景,才有机会为这部描述海外华工奋斗史的小说——《金山》——绘制插图,然而收获更大的是,自此我认识了非常优秀的作家——张翎。我对大陆文坛了解实在粗浅,以致我后来上网搜索了张翎女士的资料,才知道这位定居于加拿大的海外华裔作家,正职却是一名听力康复师,几部作品都是在工作外的时间完成,其写作风格则被普遍视为具有浓厚现实主义的色彩。

著名导演冯小刚即将发表的电影《唐山大地震》,正是改编自张翎女士的小说《余震》而来的,那时略略看了刊登于网上与《余震》相关的内容简介,就觉得心痒难熬,直想一睹为快,不由心忖:那是多么巧妙却又揪动人心的切入点!

赵哥希望我在《金山》的插图里掺进更多现实主义的元素,即重现凝重的历史感,以及着重人物内心活动的刻画。坦白说,我不知现实主义的确切界定范围,但如果以法国写实画家库尔贝的宣言做标准的话--每个时代,都该有为将来人们描绘、再现自己时代的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是那些准确地抓住了时代特征的人--那我这回的插图创作,则面对再现时代精神的困境,毕竟作为移民海外华人的第三代,我始终少了血淋淋的心情体会,来倾注在作品之中。

对于海外华人辛酸奋斗的认识,我仅停留于阿公的口述历史中,在椰风蕉雨下的亚答屋里,他经常一口叼烟,一口吐出朦朦胧胧的迁徙经历,说细汗时候他如何与阿哥阿爸在挤满猪仔的华工船里,用三天三夜的时间,绕过香港,再抵达星马参与开荒的经历;另有一些部分,则来自一些优秀的文化与艺术结晶,例如马来西亚艺术家黄海昌作品《她14岁就嫁人了,现在已有14个孩子》、大陆艺术家程丛林那震撼心灵的《华工船》联画、黄尧著作《星马华人志》、至近期尔冬升电影作品《新宿事件》等。但这些材料,始终还是一些抓不住的飘渺,我像在雾里看花,管中窥豹,摸不清全貌。

然而,阅毕《金山》,张翎女士的文字却给了我活生生的创作泉源,虽然只是一个家族侧面的描写,但却饱含着真实时代精神的面貌,让我如同身临其境,感受得十分清晰。

《金山》的稿子,我用了两个欲罢不能的周末天便读完,全文虽长达四十万字,但读起来全不费心力。在《金山》里,方得法家族的连串浮沉故事,就像被拆成几组看似散漫无序的铁屑,却按着作者的笔下神奇的磁石而摆出一种结构严谨的规律,使我在阅读的时候,内心的那些中华情意结都被一种晦冥难见的磁力牵引进场,陷入华工船、卖猪仔的磁场氛围里,全无抵抗意志可言。

于是,因着《金山》结实的文字牵引,我战战兢兢地,只试图营造一种沉淀如山的厚重感,那是自己对小说里个个陷入深沉际遇的人物的一种解读,或一种阐释,此外,别无其他。其余的,文字已足够,这种足够用洋话说得更贴切,is more than enough。

同为海外华裔的关系,我尤其认同张翎说的:“我更关心的是人的命运,首先是人,然后才分白人、黄种人和印第安人/只是客观上,有一些人被命运抛到了一个叫外国的地方。文化冲突客观存在,但我下笔时从来没关心过这样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