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Holy Cow!牛头案',郑辉明











有各种脸,方形脸、圆形脸、瓜子脸、高颧骨脸、长下巴脸等,除了基因使然,如今仍有整容技术,决定某人该长什么样的脸。也有各色脸,用人种区分法,白色、黑色、黄色、棕色、白加黑、黑加黄、黄加棕加白,等等。用生理状态分类,兴奋,红脸;生病,苍白;生气,黑沉;惊怕,脸青,这是固定基调上的血色变化。还有各种阶层脸,上流脸、下流脸、劳动阶层脸、阴险狡诈脸、铁面无私脸、无耻小白脸,于此类推。

各张脸,背后的故事,都能写成一部长篇小说。这是文字范畴的事。如果转用视觉思维看待,各张脸孔,首先承载身份识别的意义,其次,是人与人之间找寻共性,或区别个性的符号。个性因性别分阴柔与阳刚状,接着,因循着各地文化建构与发展,截然不同的符号随之衍生,供给了历代视觉艺术家一个最佳素材。

01.'Madonna and Child',
Ambrogio Lorenzetti
素材脱离了物质本身,通过主体作用,转移到艺术形式上,各张脸孔背后的精神,或理念,才能从人类急湍的历史长河里,沉淀下来,形成瑰宝。据闻,如要划分绘画等级,肖像创作是上帝留给世间最完美的作品,也最能折射社会价值的变迁。这点,可在人类艺术史的演进中,一见端倪。在早期文明中,宗教艺术里的那些圣像脸孔(见图1),皆蕴藏相近的造型意趣,或雍容慈祥,或威严高尚,藉以征服信徒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与崇拜。往后,智性苏醒,艺术家擅自改革,在接受的委托肖像画里,置入对人性的体悟,一洗过去只见神性,不见个性的品味,这时候的脸孔,开始有了流动的血色,终于,这些脸孔渐渐从祭坛壁画上撤下,走向群众。文明陆续被推动,往后的肖像脸孔,更需表达属于人的情感,不再神化奇迹,从意大利巨匠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的《蒙娜丽莎》(见图2)到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卡洛(Frida Kahlo)的系列自画像(见图3),皆演示了各种流淌着情绪的肖像脸孔,蕴含了新时代的理想与志趣。

05.'Migrant Mother',
Dorothea Lange
近代的脸孔,有了除绘画以外的展示,科技发展为艺术创作开拓了新的语言。新时代的理论基础和智性追求,皆祈盼肖像创作能够表达更多有关人性、心理、精神、潜意识等方面的状态。20世纪后,德国摄影师奥古斯特·桑德(August Sander)首开先例,在《时代的脸孔》里,有规划地收罗说着同样语言,有着同样信仰的人物肖像,集体记录了属于日耳曼精神的民族血缘,所创造出的系列脸孔,时而骄傲倔强,时而忧郁深沉,成了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重要心路扫描图(见图4)。美国摄影师多萝西娅·兰格(Dorothea Lange)在稍后的四十年代,同样以摄影手法,敏锐地攫取了加州尼鄱莫里一个动人的母亲形象,创造了《季节工母亲》,凭着一张忧虑,怅惘,担心明日何去何从的脸,阐释了经济落魄的时代里,失业公民的普遍心理特征(见图5)。电影被发明后,其以流动的影像形式,突破了二维叙事的束缚,让观者在凝视之间,多了崭新的观看体验。五十年代末,法国新浪潮导演科索瓦·特呂弗(FrailcoisTruffaut)在其电影《四百击》里的最后一个长镜头,巧妙叙述了一个少年奔向茫茫大海的忐忑与不安,最后的定格,导演给了世人一个眼神没有焦距,神情迷茫的姣好少年脸孔(见图6),这种情绪,除了间接体现出导演的少年成长经验,也折射了西欧人在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反思精神,抗诉了成人世界的荒谬与燥郁,正在不断扭曲新世代的心灵和成长。

06.'400 blows'电影的片段,
Francois Truffaut
战后的脸孔,与古代的阐释形成更强烈的对比,更多地揭露了人类本质上的虚妄成分。文明进程,虽然带来了频繁的国际交流,或国际矛盾,迸发了东西方思想体系碰撞下的火花,但也加剧了各色人种之间的阶级性、种族性、地域性冲突。于是,在一片反战、反思的热潮下,沉思、忧郁、孤独、焦虑、压抑、怅惘、愤怒、呐喊等脸孔,莫不纷纷盘踞於六十年代后先锋艺术家的创作意念中,如何透过自我观照,深入刻画人性,藉以批判现实的荒谬,霎时成了艺术圈里最流行的思考方式,至于粉饰太平的美丽笑脸,似乎成了不可置信的艺术符号。美术馆有将由古至今的各张脸并置于同一空间的能耐,使其匀称相处,画如是,观者如是。可惜,场景一换,肖像一从艺术殿堂抽身而退后,各种脸在现实空间的相处结果,并不乐观,追根溯源,矛盾的导火线,往往始于永无休止的权力斗争,和资源抢夺战。

07.《脸》里的尚皮耶李奥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四百击》里少年安瑞的迷茫脸孔,一直成为台湾导演蔡明亮挥之不去的电影记忆,所以,在法国罗浮宫邀请蔡明亮为该馆拍摄一部艺术片的时候,他便兴起了拍摄少年安瑞的扮演者——尚皮耶李奥——的念头,创作了《脸》这部电影(见图7)。在《脸》里的台北公寓与巴黎杜勒丽花园之间,汇聚了各东西方各色脸孔,这些脸孔,成了探讨了现实、梦境、性倾向与潜意识的载体,虽然大荧幕前可见的或是碧眼金发的深邃眼窝,或是黑发黄肤的单眼皮,但荧幕背后,仿佛隐隐体现出导演在东风与西风交界处的迷惑眼神,和仿若少年安瑞那张彷徨脸庞的表情。

马来西亚画家郑辉明的《脸》,表达的正是他对荒诞的社会情境的控诉。在郑辉明《脸》的系列画里,所采用的图像资源,虽然都挪自蔡明亮电影里的角色,但是各张被其画笔重新演绎过的脸孔,所承载的心理资源,却是源自郑辉明自身对马国腐败政治的观照和体会。马国特殊的多元种族社会架构,本是艺文工作者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题材宝库,惟马国的政治方向正好走向反路,政治官员频繁采用煽动手段,分化族群相处,营造出敏感而鲁莽的社会气氛,催生了各种光怪陆离的社会事件,强硬剥夺了本该和颜悦色的社会脸孔,形成一片热衷混淆视听,放大各处细节的混乱状态,使得百姓莫不带着雾里看花的猜忌神情(见图8&9)。

08.‘Brotherhood'
'我不是骚乱者’,郑辉明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说,‘艺术是一种灵魂的自由和解放活动,无论是创作还是欣赏,都是对法则和规律束缚的逃逸’。郑辉明的《脸》,正好演示了黑格尔的这点说明,由于现实政治的蛮横,堵着了诸多管道的发表,于此,艺术恰恰提供了一个合适出口,藉着画里的脸孔,释放积压已久的情感。在《脸》里,郑辉明却放着国内熟悉的各色脸孔不用,选择了使用蔡明亮电影里的欧洲符号,巧妙地运用比喻、隐喻、寓意等手段,结合历史脉络的讯息,赋予具体形象以丰富的联想空间,在戏谑荒唐的现实社会之余,一方面回避了马国对肤色间的惯常比对,缓冲了敏感的冲突,削弱了观者对中心内容的过度关心,另一方面则丰富了艺术语言,让观者的焦点回归艺术本身,专心凝视画里的脸孔后,对族群身份产生的焦虑感。

各个艺术家所表达的脸孔千差万别,脸孔上流动的情绪千变万化,惟变幻的规律,却是恒常性的千篇一律——对当下现实的回应,从纷繁的混浊生活中,抽丝剥茧,创造出以一类千的时代情感。脸孔是精神的窗户,在各张经过艺术家主观诠释的脸孔里,除了显而易见的表层信息,打开窗户,深入探究,将能挖掘出更多本质意义,比如艺术家的情感诠释,以及对时代的见解。艺术终究是时代的产物,各张能在熙攘的岁月里,引起大众颤动与感触的脸孔,莫不需要准确表现出同根同源的情感价值,还要生动表达属于艺术家的,也属于特定时代的精神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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