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三年(一)








说了,三年于我而言,常常会走到一个坎。当然不等到那最后一天,我就想方设法以一种姿势跨过去。所以那些日子后,我遂自到北京过好日子来了。

只是好景不常,如此日子未到三年已非好景,而我却年届三十,猴急于求变不减仍增,于是我又想要到某个新环境里汲汲营营忙忙碌碌,期盼寻求新食粮,然后吃好米过好日子去了。却还不是快到毕业的光景,离那真正阶段性的告一段落之前,其实仍有十一个月。所以,像集合论里的交集,像那两个大圆圈的中间阴影部分,是一种penetration。我选择了慢慢渗透到另一个阶段,而不是从一个圈子跳到另一个圈子。

回顾算不上,检讨太严肃,我只是个爱收拾的男人,可能逐渐向病态式洁癖渗透的男人。我看这一收拾起来,得逐年收拾才能看得清楚其中面貌;而如果我记性不算太差的话,应该还有些荒能够在角落被拾起,免遭尘封而遗留在京。我要把收获和失去做一清单列表,然后逐渐运回马国,和我那十八个箱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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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九月,我带着壁画系普修班录取通知书来京,正式展开我的绘画进修课程,同时准备考研事宜。第一次听说艺术类科系需要报考这回事的chai说:真十足古代考状元郎的架势。

中国高等教育面对的首要问题即是僧多粥少,学生人数远远超过学府招收的名额。来以后才发觉留学生似乎没有名额限制的困扰,虽不能一概而论,但听说除非学生成绩很差,否则留学生要想念本科或研究生的话,基本上面对的甄选标准会比较宽松。同时,来美院的留学生相对少得多,没什么竞争问题产生,只要不把美人画张飞,或求学态度差强人意,否则考不上的机率微乎其微。即便想报考的工作室老师不愿收留,仍可选择其它工作室,总有留人处。原因:双倍于中国学生的留学生学费;扩大学院的国际知名度 。

当然壁画非我长期目标,因为油画系不办进修班,我只好在壁画系落脚,进修的这一年是为求在硕士研究生课程展开以前,先尽快累积人体色彩写生经验,同时对加强掌握油画这一媒介,以免能力跟不上将来的课程内容。我打听了油画四个工作室的研究方向,也逐一了解各个教授提出的研究课题,即清楚明白自己想朝进的方向跟胡建成老师提出的课题《写实油画的观念性研究》比较接近,即匆忙整理报名材料,缴交到留办处,等待考研日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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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壁画系进修是个很愉快的过程。

我认识了二十多位来自各地的大学高校教师`艺术工作者,其中年龄差异跨度相当大,惟大家一概以哥姐相称,况且大多首次来京,彼此对着倍觉新鲜,所以倒也相处得和睦融融,彼此间相待客气,互为着想。

以北京话说,这段期间我也认识了一些较糍的学习伴侣,其中包括壁画系同班同学,和下午速写课里同为考研而来的韩国留学生,他们在学习过程中与我相惜相伴,时刻相互激励,总算为单调苦涩的学习生活中带来调剂。跟这些不同国籍的人交流,往往有令人意外的cultural shock,同面对一件事,着眼点却截然不同的情况常发生,我想这是留学生活上的极大发现之一,所以我站在异国的土地上,首次有了冷静评审过去的经验;而从与他们交流中,我自身的生长环境常常得以相对照,有机会为自己的思想体系在大环境里找个准确的定点。

还有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任课老师,讲评简洁,可言简意赅,三两句话即叫人受益终身。例,武艺老师提的处理细节过碎和画面过于形式化;孙韬老师讲解的造型解剖和现场改画让人清楚明白提炼的魅力;叶南老师非常乐意给肯定,让人信心十足;李辰老师提倡的同班士气和同学即老师之说令人难忘;犹记施本铭老师做范画之开心潇洒并提醒画得功利不享受那就干脆别画,我因考研需要乃大胆要求其为写一封推荐信,也被施老师痛快接受了;来课堂最勤的宁方倩老师给于的肯定和赞赏让我受宠若惊;曹力老师讲的油素描与色彩让人醒悟,另外他与大家分享的创作经验也很珍贵难得;陈文骥老师很忙,最后大伙围在系办公室听其讲述创作心路历程也颇有收获;任世民和杜飞老师的浮雕课我却上得少,因为当时考研日子迫在眉睫,我遂选择加强对考研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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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更多地从同学身上学了不少,比如说好友振宇不断强调的高级色彩,从他的画作往往让我心领神会笔下作品应该如何摆脱盲目的跟抄自然,如何巧妙利用眼前对象为画面服务。

刚到美院来上课,心灵和情绪冲击每天总要发生好几回,那是一种遗忘了很久的求学状态:为把握不住而困惑`为画面感觉而冥思苦想`下课后眼睛不甘离开画面`期待隔个上课日快些到来的急切`贪婪咀嚼各种资源`为困惑找到答案而狂喜半天。。。这种状态千金难买,必须内在与外在环境相互勾结才能挥发得闪亮。过去在马国虽也不是安逸度日,可是主心方向一直难定,同行之间交流情况几乎归零,话题往往皆在安家立业边围绕,所以心志往往沉抑不安,日子过得空白无味没有归属感,三年可并一年过。

美院的向学氛围是马国任何艺术学府都无法比肩的,尽管老先生们总在痛骂今不如昔,可角度不同,在我眼里其实尚属艺术桃花源,校园内各类学术讲座活跃`学生间讨论风气积极`各种美展接踵而至等,都让我心智常常得到比较有益的启发,而不知觉对艺术投入了更多的信仰,汲取了更多的精神养分,心志也逐渐豁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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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意外地展开了前一段的感情生活,其实让人有点措手不及,某晚吃完饭后她肚子疼得没法走路,我截来一辆出租车送她回学校宿舍,她缱绻着身子躺在后座上,很自然地把头靠在我腿上,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情感在那晚车厢里静静酝酿着。

关系正式展开于考完研后的春节,某一天逛完庙会后。那个年过得有点凄惨戚戚,我没回国,同学们几乎都回乡过年去了,独我一人孤单留守宿舍,老外们都没回家,所以留学生公寓里可见的寥寥几人都是黑白色阶,没有亲切的红黄色喜洋洋。三年里家人唯一打给我的长途电话的就是那个大年初一了,话筒里传来老妈熟习的语调时,我承认想哭得后悔没回家团聚。大概因为人少,所以公寓也发生了黑老外在半夜时分放肆的在厕所开放着花洒的水柱,与日本女友就地正法,并任其爱声弥漫于走廊楼道里这种事,让人气愤而心荒。

是个北京女孩,跟大部分年青一代同样她是独生子女制度下的产物,可是并不娇气,事实上她也厌恶娇气,所以有痛快而不扭捏的性子,是那种地道的北方豪爽。她说最开始其实怜悯我一人在京学习,所以喜欢约我出去并给以温暖,这是她爱朋友的方法。可能因为她极度讨厌北京男生的地痞个性,所以我的出现仿佛为其带来了惊喜,而最先连接我们之间情谊的是谈不完的电影相关话题,约会活动即从‘转盘’开始而逐渐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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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研我搬到花家地南街过生活去,和一法制日报社的女记者同屋,当初她说男友是美学系博士生,我毫不考虑就搬进去了,却惹得后来如斯懊悔。

下半年的进修显然过得轻松,没了考研的负担,空余的时间像沾满了水的海绵,一挤就有。毕竟与过去没日没夜相比,上学的日子能让我睡到自然醒,尽管我睡得并不多。我一般不愿意纵容自己,日子过得太松散容易让人产生罪恶感。我们惯于把这现象归罪于社会的高速发展。

遂有重做冯妇的想法,终于有了白天上课,夜里画插图的生活形态出现。她一直在身边给予最大的鼓励,并给了我每张画最大的喝彩,却不时埋怨自己帮不上实际的忙并捣乱了我的作画时间。但实际上她来我住处总不忘提些大袋小袋的,奔忙地为我张罗些吃吃喝喝,并帮忙整理起居室,那点点滴滴已让我自形相惭,逐渐认清画家的自私面貌,常常为了一己兴趣,竟使得旁人跟着折腾。于这点上,我相当鄙视自己,却不自觉一再重蹈覆辙。

同屋女记者的生活规律过得很糟,也许职业使然,与每天面对的社会前线新闻相比,生活琐事于她似乎失去了意义。

家里囤着一箱啤酒,难得清闲时她喜欢在家里磕瓜子喝个微醺,然后和我谈中国历史和现状,及那些国共恩怨。谈起她的台湾博士男朋友,的确能让她精神大振,她喜欢娓娓分析两地青年区别,从意识形态到举措用词,她说着愉快我也听得新鲜。她将来是要嫁给他的,她说。她有多次夜里买醉的习惯,某夜她在房里号啕大叫,我从梦里醒来浑浑噩噩不明就里,到后来急促猛烈的敲门声,和开门后她念叨着醉语说自毁和他哭闹着,并誓言旦旦说分手,才让我第一次见到她脆弱敏感的感情,和这个未来台湾丈夫。兴许是爱过了头,但结果还是和好如初,男人留下彻夜安抚一颗易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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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纠缠难分,在九月末新学期开始以前还发生过了几次,到我临搬家以前几天她说要结婚了邀请我到她的婚礼上当宾客,我问起嫁到台湾的细节,她支支吾吾地回答。后来赶插图最后没去成她婚礼,但在她博客上看见了陌生的新郎面孔,而不是熟悉的台湾博士生。

有人漏夜当新人,有人却鸳鸯离异,娟首次出现怨恨的语气说着。九月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是我和她分手了。

暑假回国,阿公意外中风,忽然就在浴室跌倒了。幸好病情尚属轻微,不致全身瘫痪,所以进院几天后就出院了,可是身子的半边神经系统比较难控制,所以要积极做复健才不让肌肉萎缩。我的时间像充水海绵一挤就有,于是每天带着老六,我负责来回载送阿公往返诊所做针灸电疗医程,其他的时间阿公总要我带他到熟习的咖啡店,吃干豆腐。在阿公和老六前。我窥见到生命频临边缘的人那黯淡的眼神和轻叹,和弱智青年的天真无知充满疑问的眼神成一强烈反差,我刹那惊觉生命的荒谬和无力。我没见过老人那么伤心过,曾经那么强悍的阿公一直申诉这次终于要走了,并哭诉有好几晚勾魂使者就在窗外唤他的名字。

这件事掀起的涟漪是,老妈也开始概叹了。她担心将来老去咱家老六的去向问题,并说起了找媳妇照顾她并打本给她做生意的念头如何被大家拒绝的事。我想起《孔雀》里傻哥哥的故事。当时拍胸口答应她这事由我来担,因为想着自己将来的职业最有条件待守在家,所以能让老六跟着我过日子一起画画。老妈拭了眼角才重展微笑。

那个暑假我思考着将来艺术旅程该如何从脚下根连着的土壤展开,思考着我牵挂的老六,渐渐认清将来不可能留守北京的事实,回京以后即向她坦言心中念头,并提出分手。她是独生女而父母逐渐老去,她当负起j将来的照顾责任,所不可能到马国扎根来;而过来也等同于抛弃她过去所学专业和将来事业,这对甚有抱负和能力的她不公。她体贴地提出接老六来京`甚至不计将来而与我共度北京三年的想法,只是拗执如我一意孤行,结果事如我愿,我成了辜负人家的薄幸郎,当机斩断了七个月的烟花爱情,成为品德劣等生。

这一年的记忆仿佛到这里停格了,我搜索不到其它画面和语音。有些事或许发生了,只是进了了眼帘却进不了脑门。有些事或许发生了,我的眼神却仍然凝视着前方而脚步不停的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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